在嘉兴的一次会议晚宴上,桌上备有白酒、黄酒和红酒。最终,大家选择了黄酒,而白酒则未被开启。主人对此表示不解,询问原因,但现场无人给出明确答复,话题随即被带过。
这一细节令我深思,因为在场的并非年轻群体,而是一群熟悉酒桌礼仪、具备商务经验的中年人。过往,此类商务宴请或朋友聚会,白酒往往是首选。然而,此次白酒虽然在场,却未被斟饮。
这件事虽小,却可能比“白酒失去年轻消费者”更值得警惕。行业早已关注年轻人对白酒的消费意愿下降,但若连一向熟悉并青睐白酒的中年群体,也开始在某些场合回避白酒,这或许揭示了白酒行业面临的更深层问题。白酒的严峻挑战,不仅在于流失年轻一代,更在于中年消费群体也开始“选择退出”。
酒在中国人的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讨论白酒问题,首先要明确的是,国人并非不再饮酒。酒在中国文化与历史中一直占据一席之地。《诗经》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源头,早已将酒融入生活、礼仪与情感表达。书中“酒”字出现逾六十次,若加上相关词汇和饮酒场景,其文化意涵更为显著。《小雅·鹿鸣》中的“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描绘了待客之情;《豳风·七月》的“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则寄托了祝寿之愿;《周颂·丰年》的“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则体现了祭祀的庄重。
虽然《诗经》中的酒与现代白酒不尽相同,但它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在中国人的生活秩序中,酒早已超越了饮品的范畴,成为一种承载礼仪与情感的媒介。它连接人与人,传递敬意,安放情绪,并贯穿于祭祀、庆典、人生重要时刻等各类场合。因此,当前白酒面临的问题,并非国人不再饮酒。相反,人们依然需要酒来维系人际关系、营造氛围、完成仪式感,并作为情绪的出口。
真正被越来越多消费者摒弃的,并非酒本身。更确切地说,是过去三十年间,支撑白酒高价、高频商务宴请、高商务价值的那套旧酒桌文化,正在逐渐失去其说服力。
中国白酒的本质是文化消费
消费品可分为“消费文化”和“文化消费”两类。“消费文化”侧重于产品功能、便利性、口感和价格等实际效用,文化元素起辅助作用,如啤酒。“文化消费”则以文化为核心,消费者为产品背后的文化内涵,如身份象征、场合适配性、关系表达、赠礼价值等支付溢价。高端白酒在过去三十年的发展,本质上是从普通酒类消费转向了文化消费。
一瓶高端白酒何以卖到数百甚至上千元?这并非仅能由酒精含量、酿造成本或口感差异解释。支撑其高价的是一套文化体系:历史、产区、工艺、窖池、年份、稀缺性、尊贵感、宴请、礼赠、收藏、面子、关系和身份。高端白酒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仅提升了酒的价格,更让“贵”变得有理可循、易于接受、便于转赠,甚至成为炫耀的资本。它售卖的,是社会关系中的一种确定性。
白酒三十年的成功源于文化的契合
白酒之所以能在过去三十年实现高端化,根本原因在于其文化塑造完美契合了改革开放后中国经济腾飞的环境与需求。社会高速增长,生意蓬勃发展,人际关系快速重塑,财富阶层分化,组织和个人都需要建立新的连接。在那个时代,许多事务并非在办公室完成,而是在饭桌上达成。饭桌成为关系确认、信任加速的场所,白酒则是这一场景中最有效的媒介。一杯酒传递尊重,一次共饮表达诚意,一瓶好酒给予对方面子,一箱名酒延伸关系。
白酒不仅仅是佐餐之物,它在替人们“说话”。它承载了那个时代对关系、身份、宴请、礼赠、尊重以及财富表达的强烈需求。白酒的成功并非偶然,它恰好抓住了时代的脉搏与节奏。当时的社会充满活力,机会涌现,人们愿意为关系付出成本,并相信饭局背后蕴藏着未来。酒桌上的付出与压力,以及由此产生的等级差异,都能被当时的增长逻辑和社会结构所解释。这正是白酒文化过去的强大之处,它不仅创造了消费场景,更为场景赋予了意义。
相比之下,葡萄酒的经历则提供了反面教材。葡萄酒并非产品本身有问题,它曾有机会成为中国主流酒种之一。然而,中国葡萄酒在文化建设上走了弯路,过度照搬法国文化,如产区、酒庄、年份、品鉴术语、复杂礼仪等,使其从大众饮品变成了少数人的“知识考试”。消费者面对葡萄酒时,往往感到紧张而非放松,害怕“不懂”而望而却步。公开数据显示,中国葡萄酒产量在2012年后大幅下滑,市场规模萎缩。中国酒业协会也指出,葡萄酒产业仍处于深度调整期。这说明,文化并非越“高级”越有效,真正有效的文化必须易于被消费者理解、认同并融入日常生活。白酒的成功是文化的成功,而葡萄酒的挫折也是文化路径选择失误的结果。
当前失灵的是文化而非产品本身
白酒当前面临的问题,并非单一因素造成。经济下行、产能过剩、库存积压、价格倒挂、年轻人饮酒习惯改变、健康意识提升等,都对其产生影响。然而,白酒产量早在2016年左右已达峰值并开始下滑,但行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未感受到如此剧烈的痛苦,甚至在2019年至2021年间,酱酒还经历了一轮火爆行情。产量下滑多年,为何如今才感到如此“疼痛”?
关键在于,过去支撑白酒高价、高库存、高渠道利润以及高商务宴请频率的那套文化逻辑,已经开始动摇。白酒当前真正失灵的,不是酒本身,而是旧有酒桌文化的合理性。这套文化包括领导文化、尊者文化、等级文化、取悦文化,“酒要喝到位”、“不会喝也要喝”、“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等观念。在那种文化中,白酒并非用于放松,而是用于“表态”。敬酒顺序、座位安排、杯低高低、谁必须喝、谁可以少喝,都蕴含着一套隐性的权力秩序。
这套文化在过去是有效的,因为它与当时的社会结构、商业环境和增长逻辑高度契合。但如今,时代已然改变。当代中国社会更强调个体感受、平等关系、身心健康、真实表达和生活品质。过去被视为“懂事”的行为,如今被重新审视;“会来事”的能力,可能显得油腻;“有面子”的场面,则可能成为一种负担。这并非年轻人矫情,连中年人也在重新审视这套酒桌规则。
随着社会从“高速增长”转向“结构调整”,许多人的预期从“向上冲刺”变为“稳健前行”,关系的回报不再确定,饭局的价值也变得模糊。旧酒桌文化中的诸多“辛苦”失去了原有的解释力。过去喝酒是为了机会,现在很多时候只剩下压力。酒局过后,可能不再是订单、资源、晋升或关系突破,而仅仅是疲惫、不适以及次日的懊悔。此外,许多中年人会考虑到实际情况:次日仍需工作,身体状况不如从前,这场饭局并非非要喝到那个程度,而这段关系也未必值得用身体去交换。
根本性的变化在于:并非白酒突然变差,而是旧的酒桌文化已无法为白酒提供足够的消费理由。
中年人“离席”对白酒的危险性更大
年轻人不喝白酒固然值得关注,但中年人开始“离席”则更需警惕。中年人并非不懂白酒,恰恰相反,他们是白酒文化的深度参与者、推动者,甚至受益者。他们深谙酒桌规则,懂得场合、价位、敬酒顺序、话术,以及酒背后所代表的面子与分量。
然而,如今越来越多的中年人开始质疑:“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喝酒?”他们并非不会喝,而是觉得“没必要了”。他们并非反对白酒,而是开始反感那种必须通过白酒来完成的关系表演。这才是白酒真正的危机所在。年轻人不进入旧酒桌,意味着未来增量空间受限;而中年人开始离开旧酒桌,则意味着白酒最核心的存量基本盘开始松动。
更重要的是,中年人的“离席”往往是安静的退出,而非激烈的反抗。他们不会公开宣称“我不再喝白酒”,只是在下次聚会时选择黄酒、啤酒、红酒,或干脆饮茶;他们不会否定某个品牌,只是不再主动购买;他们不会攻击白酒行业,只是将白酒从自己的生活场景中逐渐移除。这种悄无声息却影响深远的变化,才是最令人担忧的。一旦白酒在中年人生活中的“重要场合默认选项”地位,转变为“能不喝就不喝的选项”,行业的文化根基便会发生根本性动摇。
白酒失去的不是年轻人,而是新时代的话语体系
许多白酒企业在谈及未来时,聚焦于“年轻化”,包括包装、瓶型、度数、传播和场景等方面的年轻化尝试。这些措施固然可以执行,但若仅止于此,可能只是为旧文化披上年轻的外衣。白酒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如何让整个社会重新理解白酒。
过去,白酒的话语体系围绕着“尊贵、身份、面子、宴请、礼赠、稀缺、领导、排面”。这些词语并非毫无价值,但已不足以支撑未来。白酒需要构建一套新的语言体系,实现从“敬领导”到“敬生活”的转变,从“取悦他人”到“表达自我”的转向,从“必须喝”到“值得喝”的升华,从“权力酒桌”到“平等餐桌”的演变。
过去,白酒最擅长的是“进入关系”。未来,白酒最重要的能力将是“回到生活”。它应能融入轻松的朋友聚会、家庭庆典、地方风物、美食搭配、个人审美,以及一种更体面、克制、有品质感的饮酒方式。白酒可以保持高端定位,但高端不应仅依赖权力感支撑。白酒可以讲述文化,但文化不应仅局限于历史与尊贵。白酒可以强调稀缺,但稀缺不应只体现在价格和配额上。真正具有生命力的稀缺,应源于工艺、风味、时间、产区和真实的体验。
白酒的未来在于文化重建,而非低度化
白酒并非一个衰老的品类。它拥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显著的工艺壁垒,以及成为奢侈品的潜力。白酒具备产区、水土、微生物、时间、窖池、传承、复杂风味,并承载着中国人几千年关于酒的深层文化记忆。随着中国文化影响力的提升,白酒完全有机会成为具有世界辨识度的中国品牌,但前提是必须完成面向新时代的文化重建。
当前的问题并非白酒没有未来,而是白酒不能依靠过去的酒桌文化走向未来。过去三十年,白酒依靠文化取得了成功;未来三十年,白酒的成功仍需依赖文化重建,但这次的文化必须走出旧酒桌的窠臼。中国人离不开酒,举杯的动作依然重要。白酒未来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并非“如何让消费者继续喝”,而是“消费者为何愿意再次主动打开它”。
回到嘉兴的晚宴,白酒、黄酒、红酒同桌,最终大家选择了黄酒。这或许是黄酒的一个机会。而那瓶白酒,未被倒掉,也未被非议,只是安静地留在桌上。过去,白酒凭借旧酒桌文化成为中国商务社交的主角。未来,若想重新被打开,白酒必须融入新生活文化。白酒真正的危机,并非年轻人不再饮用,而是有一天,中年人不再解释,不再争论,不再反感,只是平静地将那瓶酒留在桌上。那将是其最危险的时刻。